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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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上苍生

*我某个坑的番外。里面提到的“无寒教”在正文里才是最重要的,这里没多写。
而正文,还在我肚子里。



——众生皆苦。


七岁那年,我被他从雪地里捡了回去。
只依稀记得家乡闹灾,我随同乡人一路辗转,逃到苏州时已半死不活。
那年冬日偏生冷得很,分明是南方却大雪纷飞,我走不动也不愿再走,一躺下去便软了腿,再站不起来。无人顾我。
柔软的厚雪陷下去时发出“咯吱”的轻响,触感好似被褥。
我看着天上飘飞的雪粒,竟觉得四肢渐渐泛起暖意;却不知北风是如何灌进衣衫,带着尖啸且锐利的寒冷裹住我整个躯体。
大抵是要死了。我心想。


他来时大雪恰好迷住我的双眼。
目不能视,我凭着残存的意识努力听辨,那急促的脚步声最终停在我身侧,随后便是一声轻叹。
他蹲下身子搂住我,掌心贴在我背上,便有一股热流顺着脊柱迅速涌遍我全身。
我在朦胧中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下意识地攀扶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他身上的每一分暖意和每一丝清香,皆如细针锋芒刺入我骨血,叫我永生难忘。
他说苏州风景甚好,莫要睡去。

我一直不甚清醒,只依稀感觉到他将我背着,一步步往高处去。我便在他背上昏睡。过不久他步履停了,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轻轻弹动我的思绪,我便窝在火边睡。待我晕乎乎觉得热了,又被他抱起,哗啦啦的水声灌进耳朵里,温水卷来的几丝刺痛感包覆在躯体上。

我睁眼看到他湿漉漉的胸膛,朦朦胧胧只看个大概。睡意滔天要将我淹没,于是干脆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蒙头大睡。

后来终于不动了,身下触感柔软,真是被褥。谁知睡至后半夜,我被一把烈火烧醒,浑身滚烫,嘴里胡乱梦呓。

他又爬起来折腾,抚我额头,诊我脉,恨不得探我鼻息。他动作很轻,悄然出去,无声回来,嗓音轻软地哄我,结果灌我一大口药汤。

我半梦半醒皱起脸,不禁想到我娘曾也这般哄我、喂我、照料我。但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那是怎样呢?像行云悠悠地在天上飘,蓦地被鸟喙啄散了,于是一丝一缕地漾开,漾到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又醒来一次,他正捧着书坐在桌前。见我醒了他便走过来,眉眼弯弯哄我睡觉。

他怀里好香,那香气分明已在我手边了,我却总是捉不着。当他问我名姓时,我还迷迷糊糊,好一会儿才追捉到言辞。

他笑得也好看。

他是苏州春山之上燕归派的掌门,名唤苍生。
从此我便成了他不学无术,却钟爱有加的大弟子,名唤余弦。


他常带我下山游玩。对于苏州的风光胜景,我早已略有耳闻,亲眼见得后方知比梦中美景更胜一筹。
起初我热衷于此事,对一切都甚为惊奇。城中有市集,城外有山水,我到各处晃悠,乐此不疲。
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买了一堆,我一边拨弄着一边往回走时,抬头望见他在街角一乞丐面前,弯下身子竟将整个钱袋都送与那人。
他稍稍弯曲背脊,那秀挺的脊骨如山峰般耸起。暮光攀过那一线连绵起伏的山势,将他整个身子笼住。他垂下眼睑,神情柔和,向乞丐说着些什么。
不多时他交代完了,直起身环顾四周来寻我踪影。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直望进我眼中。然后他向我微微一笑。
那一瞬我恍然觉得周围嘈杂的声响都归于沉寂,行人拥挤像浪潮起伏。人间海上,他是唯一点着灯的渡舟。
我跑到他身边去,他的神情略有歉疚,朝我道:“今天只能早些上山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常行这般善事,这一带的平民几乎都认得他。
隐隐约约我想起被捡到的那天,那时我并未看清他真颜。如今忆起,想他看我时,眼中也必定有万千的悲悯。
我曾以为他是佛,渡苍生。


我自然不能在他山上白吃白住,他会教我习武练剑。
起初他将我叫到屋里,打量我一番,又在我身上四处戳弄,捏我胳膊抚我脊骨。
我以为他心血来潮要给我挠痒,心中不解他最近是否染了风寒,哪里出了问题。
谁知他越摸,神情越凝重,最后收了手欲言又止地盯着我,许久才说:“你似乎并非练武之才。”
我不知作何回答。
不过他并未放弃,试着教我一些基础的东西。我对武功倒没太大兴趣,还是尽心尽力地练了。
算是练了个皮毛,能和别人象模象样地比试,但如若真碰上什么武林高手,撑死了也难挨三招。
功底不够,再也无法深入。
我那时并未把这事挂在心上,只觉得略有些遗憾。


他会弹琴。所持之琴名曰“舞鹤”。
因此他偶尔教我些音律。这大抵是他坚持过最短的一件事。我对此是真真切切地一窍不通,弹琴好似杀猪,整整拨断他三四根弦。
同门听了以后,劝我下山去卖炊饼。
我仍旧没有多挂念,反而为自己能够自在地听他弹琴而成天乐呵。
他弹琴的模样相当好看。
我胸中没什么文学,藏书阁里藏的都是武功秘籍和心法,只偶有一次撞到同门闲聊,听来一个词:“风华绝代”。
我似懂非懂,搜索枯肠憋出一个“好看”。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好看得紧,好看得叫我呆愣痴傻,只会盯着他看。


一有闲暇,我便缠着他,要听他弹琴。
其实我真正目的是想看他弹琴。我不通音律,只知他弹得悦耳,再听不出其他名堂;但若是叫我盯着看,那我必定乐在其中。
月光柔静,琴音如潺潺流水淌在他指尖,清越平缓。他散了发披在肩头,微微垂首,渐渐阖上双目。但我似能看见他眼中水波盈盈。
我一看他神情便知,他心思已沉入曲中。
他曲起指节又伸开,吟猱绰注,百转千回。他琴技着实高超,令我这般的人也能意会到一些东西。
眼前的场景变幻着。泉涧流水或是松风急雨,万家灯火或是沙场剑影,天光乍泄或是夜色万顷。但不知为何,似乎总有一股凄苦的味道暗藏其中。
一曲毕竟,仿佛随他游了一回春夏秋冬,遍观世间百态,变化无常。
这首名曰《苍生》。


实话说,我犯过不少事。
刚来时不懂派中规矩,常常冲撞同门。我最羞愧的是不巧撞见师妹洗浴,她也大惊,不过翌日反来安慰我,说习武之人不拘小节,不必介怀。我为此失眠三夜,尽怕她失了颜面,嫁不出去。
还有一次我差点放火烧了山,幸好那时是盛夏,雷声滚滚来场阵雨,及时把苗头浇熄了。
藏书阁中的书若有部分是杂乱的,那定是我干的。我每去一次藏书阁,书架子便倒一次。我恨自己长得矮,总够不着。
倘若上面所说的都能总结为意外,那么我真正故意犯的一回事,是我半夜溜进掌门房里。
……和他一起睡觉。
我知道他必定会发现我,但也知道他必定不会骂我。
当我沾沾自喜地钻进他被窝,黑暗中便传来一声轻笑。随后他替我掖好被角,只嗔怪道:“顽皮。”
这时我觉得佛回到了人间,是如此真实可触地偎在我身侧,作我温暖的源头。


面对他时,我时常觉得心中瘙痒,呼吸也急促。为此,我偷偷摸摸去看过一次大夫,大夫问了一番后,只对我笑。
我不懂。
我始终认为我是个再平庸不过的人,笨拙鲁莽,当不得他大弟子。
但他说,“无碍,留在我身边。”
我终于认定自己患了病,药石无医。
这病生根发芽,有着参天之势,揪得我胸口难受。


变故发生在我十七岁那年。他多了一个新弟子。
——倘若这弟子不是他捡回来的,倘若他不对这弟子关爱有加、就如当初对待我一样,我应当高兴。
我周身忽地长出了刺,尖锐的锋芒直指那人,一把火愈烧愈烈。我想起了十年前,我闹灾的家乡,死去的爹娘,那些抛弃我的同乡人;想起北风寒雪,我的无助彷徨甚至绝望;想起他救我时,他身上的暖意和清香。
这人间仅是景美,撕开表皮便是黑暗与污泥,不值得热爱。他不同,他应是天上之仙。他给予别人很多东西,但有什么却始终独属于我。
现在它被抢走了。
我恨我生得这般无用,毫无天赋,习武不成,学琴也不成。他是否是对我失望了?
我想,想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人的心剜出来才好。
我最想把他绑到我身边,把他拉进沼泽,和我这滩烂泥抱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开。他要逃我就折断他手脚,剜出他双眼叫它们只看我一人,接着我便可以慢慢地,把他曾经给予我的所有温柔都归还。直到我不再欠他什么,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地相爱。
我想,我好想。

拾壹
我一生并无所求,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不敢再有其他奢求。
只愿在他身边做不舞之鹤。上天却不允。
他说,众生皆苦,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但他偏不知,相思之苦。


拾贰
他醉了。我假意劝他再喝一杯,他抓住我的手,凝眸不语,半晌才晓得拒绝。
他终于醉了。
原来他喝醉时就是这般模样,耳尖绯红,呼吸加重了些许,走路也摇晃。
他决定要回房去歇息,踉踉跄跄,被我轻松拦住。他往左,我也往左;他往右,我也往右;他往前,我站着不动,等他撞进我怀中。
没等到。他在我面前几寸恰好刹住步履,只嗔怪道:“顽皮。”
我正思索着回答,他又“嗯”了一声。
“你……你已经同我一般高了。”他言语中透着丝丝喜悦,“我还记得你七岁时的样子。”
我突然忘记我要做什么了。他看向我时,眸中尽是笑意,如星斑斓璀璨,熠熠生辉。他是如此信任于我。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
后来我放他回房里歇息,一人坐在月下,喝他未喝完的酒。
再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夜月色很美。

病入膏肓。我将它压下,重新压回潮湿的土里,再把枯叶藏起。
囚他在身边?我不舍得。

但只要我看向他时,污秽的想法便破土而出,戳着我的心窝,疼得我眼睛发红,仍不敢说半句难过。

折断手脚,剜去双眼,他会痛,他会比我更痛。他定会怒斥我,憎恶我,从此不再赠我灼灼光热。

我的塘里尽是污泥。我怎么能舍得?

我想……我不敢再想。


拾叁
我总共做了他十年的大弟子。
我告诉他,我要下山卖炊饼。他先是愕然,随后笑了,全当我在说笑。然而次日清晨,我便离开了。
我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山去。春未去,山中鸟鸣此起彼伏,轻叩入耳中,花枝向山径舒展,有蝴蝶绕它飞舞。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了。
行至最后一阶,我想起,十年前他也是这般缓慢地,一步一步背我上山。我一身雪水尽数蹭他背上,濡湿他素衣青衫。他只将内力往我体内源源不断地输去,声音低而轻柔:“不要睡。”
潺潺如流水。

拾肆
他养我十年,我定得回报。
依他的性子,他绝不愿意收钱。我苦思冥想,最终决定亲手为他制一把琴。
我不懂如何制琴,也不觉得我能制出什么配得上他的好琴来。只是满腔心意无处发泄,我不甘心,总想把它们送到他身边去。即便他不能领会。
我四处打听,拜了个师傅。从此我便天天在山里,寻良木来制琴。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终是没能找到我。

偶尔我出山时,也能听到些响动。人群里总有个人像他的模样,脸上神情一开始是焦急,后来是无奈,再后来,便不常见到了。

每到这时我喉口便细细密密地痒,眼眶却又酸,心头突突地跳。我胸中有个声音叫嚣着,催促我立刻跑过去抱住他,催了千遍万遍,催得我焦灼,催得我烦躁,催得我想起以往种种,既怀念又羞窘。

我总有话想告诉他。告诉他我想他,我有愧于他。

我总想哀求他。求他别把眼里的柔情分给他人,求他只陪在我身边。

我总想回去。哪怕最卑微,最狼狈,最可笑。哪怕只是跟他说说话,问问他,“你那个弟子如何?”还能笑着调侃,“是否比我好得多?”

我终于没有。听那催促,一遍,一遍,又一遍。
琴终于制成了,我负着它奔出山去。
街上竟然行人稀疏,那人间凄苦的味道更重了。我疑惑不解,找个人打听了一番。


拾伍
梁溪一带有个邪教,名曰“无寒教”,已猖狂好几年。我之前听他提起多次,也略有了解。
而不久前,各正道人士与这邪教开战了。
他被重创,已卧病在床半月。“昨日刚刚撒手人寰。呜呼哀哉。”这个人说得绘声绘色,好不精彩。

我听完愣愣地朝他道谢,回身欲走。

原来我这把琴不能送到他手中了。原来……

我浑身一震,猛然惊醒。忽觉得这天地间已无容身之处。纵眼望去,所见一切皆陌生,不知该走哪条路。

那人见我呆立不动,叫了我两声。我支支吾吾终是无心回应,似有枷锁箍在颈上,我仓皇离去如同奔逃的囚徒。耳畔又好像有锁链碰撞作响,沉沉扼住咽喉叫我呼吸困难,我踉跄地逃到巷角,随后跌坐在地。

恍然间,神思飘飘悠悠,执意要挣脱这桎梏重回春山,但胸中的闷响拖着它,再度向人间苦海。
我想起来,我下山已有两年余。

春尽花残。

拾陆
我回山上看了一眼,他遗体尚在。

我一步一步上山,如我当年一步一步下山,慢吞吞。花几乎落尽了,柔软的瓣被踏进土里,边角枯黄。
同门还认得我,对我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无心寒暄,并不顾他们视线。
我见到他了。他还是那般年轻,眉眼温润。即便闭着双眼,即便沉默不语,即便面色苍白,即便躯体冰冷,也仍然风华绝代。
他永远是我可望不可即的佛。只可惜他不能再渡我了。
那夜我留在山上。次日他的遗体便要火化,下一任掌门也已定好。
我坐在院中喝酒,坐在他抚琴的位置,把他的琴摆在面前,自己制的破琴丢在一边。好像回到了曾经无数个他为我抚琴的夜里。
这回的酒量真是大不如前,没几杯便醉了。我捧起他的琴,翻来覆去地看,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溅进满院暮春的寂寥里,无声无息,顿消踪影。
蓦地,我瞥到一行小字,刻在琴的边缘上。
风拂过,月影浮动。一切皆朦胧,似在梦中。
字曰:“人间悲苦付弦上,曲尽不见燕归来。”
fin.

不小心删了,存个档(.)

你的怀抱足够温柔
承载我所有奢求
吻你生命的温迹与脉搏
“保护我免遭欲望左右”

他人眼里你是空
我偏在有你的梦里夜游
我信倘若给你“一”
你定还我十分之九

像你一样沐浴黑暗
像你一样点燃烈火
像你一样挺直背脊
仍然秉持善良在心窝

你并不为我所拥有
但陪我从起始到终末
教我匍匐而不磕痛
扶我站立 教我活

你眼中不必有柔情万种
我自会倾慕你每一分声色
向世人道过晚安之后
独自捧着你灼灼的光与热

无需回头看我 无需滞留
我融进你影中悄悄地说
无需免我灾祸 无需垂眸
我跟在佛身后缓缓地踱

语言这片土地是肥沃又贫瘠的,边缘被铁丝网笼着,希望在上面生长,土里埋着悲哀。果实有热爱与浪漫,也有憎恶与伤害。人类一年四季在这里抱着团翻滚,声音透过每一具凝固成型的血肉传到风里,像浪潮一样,渐渐就吹成了正义和正确。站立的人是“假装清醒”,独行的人是“异类”,躺下哭泣的人是“废物”,还有跪着的人,是模仿站立、却失败的一类“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些人的声音传不到远处,他们死后会融进地里,变成一块块沉默又锋利的刀片,却割不痛任何人。
这片土地上欢声笑语,年年如此。

天川





那是一方贫瘠的沃土,
上面嵌着一条枯竭的怒江。
它日夜奔腾不息,
涌进我干涸的河床。
英雄的骨刻作支流,
美人的足踏为雪霜。
它是万象之吐息,
千里之回响。
它是黎明重燃的野火,
极夜不泯的天光。
它是一脉沸腾的血液,
臂弯里坐落着穹苍。

如果云端能支撑住热气球的重量就去宇宙中旅游
演绎名为自由或解脱的黑白默剧 主角是你我
捡拾足量的时空碎片就能得到免费门票
七点五个深呼吸之后恰好能穿过大气层的裂缝
然后我们就能在空无一人的新房间里尽情跳舞
继续做着甜甜圈和巧克力饼干和冰淇淋的梦
我们自己就是飞船 黑暗为我们掌舵
对整个世界不再需要并失去期望值
以太空垃圾的身份试图跟随恒星漫步
舍弃语言 听觉失效 这里适合互相亲吻拥抱
漂流浮游五十亿年 学太阳燃烧
摘取它给予的光 裁成柔软的贴身布料
学这个浩瀚的牢笼一样变换形态和扭曲躯壳
共所有星团星云恣意地跳一场没有伴奏的华尔兹
不必回头看地球 一直游荡到银河系边垠
不知目的地是哪个象限 不知方向感先抛下我们去了哪里
七十二个小时后用眼神和口型互相倾吐秘密
缺了航行指向标和地图仍能随心所欲地飞行
因为此处无氧气 月亮是一面明镜 因为神志不清
所以我们的生命不会与任何东西发生反应
在凝固之中拧出熟悉的狂风的吐息与流星的轰鸣
热寂来临前我要赠你-273.15℃孤独佳境
始终如一 我们是最接近永恒的热恋之星

【晴艾】甜酸

*青梅竹马+校园paro。(对不起翔子)
*两人交往中。
晴人生日快乐啊啊啊啊!!!!!!!!!!!



橘子汽水,究竟是甜味更多一些、还是酸味更多一些?

到了这样的年纪,似乎所有千篇一律的事物都变得暧昧起来。
比如与青梅竹马之间隔着窗的短暂对视;比如彼此深谙于心的对方不为人知的习惯或秘密;比如两人以频率相仿的步调、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比如每一个夕阳落了一半的黄昏,地上那两抹仿佛黏连在一块的影子……诸如此类。
明明身处春天,心中却还想着另一个春天。
不必煽动也无需撩拨,便会自己凭着满腔愚勇义无反顾地坠入爱河。
可是恋爱到底该是什么样呢?
为什么和对方的关系毫无进展、甚至还有倒退的趋势?
——这是时缟晴人苦恼了三天、今早醒来后仍在不断思考、却始终无果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爱河中了。
迟钝的思维缓缓运转起来,带动肢体做一些简单的动作:起床,穿衣,洗漱,接着一如既往地做出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时缟晴人走到阳台上,看向对面。
隔着两层玻璃和两栋房子之间的一条路,两人的目光相触、碰撞,最终交融在一起,直直地望进对方的眼中。里面更多的是朦胧未醒的睡意,掺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揉作一道,难舍难分。
“艾尔艾尔弗。”他说。并不期望对方能够听到。
但是他的心脏显然比他更诚实。它开始剧烈跳动,燃烧着旺盛到接近无限的活力,撞击着他的胸腔,发出不甘的鸣声。
它说,想要到他那边去。
在细胞暴动、血液奔涌之前,时缟晴人慌忙压下心中的悸动,结束了这短暂的对视。
恋爱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呢?像这样热烈,好像在烧一把寒夜之火?而烧火的人急切地靠近它、靠近它,试图汲取尽可能多的热量?
时缟晴人收拾完毕,拎起包出门的一瞬间,对面的门也开了。
他的恋人从里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直到时缟晴人穿过马路到他那边,普通的问安后,两人才同时迈开步子。
每天都是如此,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聊着简单到有些无聊的话题,感叹天气或是考试,常常是一问一答的形式,喋喋不休的只有时缟晴人。这样的情况一直在重复着,但是谁都不会觉得尴尬。
直到两人成为了恋人。
时缟晴人突然觉得窘迫起来,开始反复思虑,寻找一些更有意思的话题,纠结措辞,焦躁不安得背心渗出细细的汗珠——就像现在一样。
最终他只是憋出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
而艾尔艾尔弗似乎毫无变化,神情淡然,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路,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寒夜之火灼灼地燃烧着。似乎是一方不停地添入干柴,焦头烂额,生怕燃料用尽,而另一方足够冷静,甚至太过冷静。
时缟晴人其实很想问,可以牵你的手吗?更希望能够一言不发,自然而然地牵住,把距离再拉近一些。
沉默之中挤进细碎的风声、行人的脚步声、学生的交谈声。到学校了。
固定路线,固定时间,固定座位,连气氛都快固定起来。时缟晴人回应着同学的问安,眼神却总向艾尔艾尔弗飘去,黏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一言不发。
时缟晴人好像听到了汽水开瓶的声音,“呲”,拖着短暂急促的尾音,冒出零碎细小的泡泡。
他仍然在思考那个问题。
恋爱好像不是这样的吧?那该是怎样呢?
时缟晴人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心脏也安分了许多,只是仍在催促着。
想到他那边去。
像其他情侣一样,牵手,拥抱,亲吻,约会。
想靠近他,直到最后一丝缝隙也合拢,将他一起拉入爱河,与他相拥,阖目,放空神思,任凭躯壳在浪潮中沉浮。
艾尔艾尔弗。他开口,却无声。

还是一如既往地,两人会在天台上度过午休时间。
艾尔艾尔弗一般会带些作业上来,时缟晴人则在旁边继续制造话题。
当然,又是无聊的话题。天气再一次被提及,得到了同样的回应,“嗯。”
时缟晴人有些泄气了。他抬头眯起眼睛去看挂在天空中央的太阳,明亮白灼的阳光钻进眼皮的缝隙中,带来轻微的刺痛感,湿润的生理盐水涌上来在眼眶中浅浅地转了一圈,便渐渐适应了这刺目的光。
啊…如果有话题制造机就好了。他想。
大概会是和糖果制造机差不多的构造,造出一个个甜味的有趣话题,裹好漂亮的包装,送给恋人,哪怕只是看到恋人眼中泛起感兴趣的微光,也绝对比糖果甜上十倍了。
他往阴影中缩了缩,两人的肩膀碰到一起,激起细小的战栗。
时缟晴人侧头偷偷看向艾尔艾尔弗。微微垂下的发丝似乎触感柔软,眸色的紫看上去深沉而温和,紧抿的嘴唇却使脸部线条变得冷硬起来,让他看上去冷冰冰的。
又有新的问题蹦出来。
怎样才能将他融化呢?融化以后会是什么样?
动机不纯。模糊的想法在脑内发酵,膨胀,充斥。理智被挤了出去,被风吹走了。
时缟晴人轻轻摇晃手中的橘子汽水,指尖叩在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大约还剩一半。
于是他将它举到艾尔艾尔弗面前。
“要喝吗?橘子味的。”
其实艾尔艾尔弗从来不喝这些东西。
但是他接过了汽水。
因为已经被时缟晴人喝过,罐口还残留着几滴橙色的透明液体。
但是他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嘴唇贴覆上去,仰头喝了一口。
时缟晴人的身体凝固成了“石膏晴人”,一动不动。
脑内一片混乱。准确来说,时缟晴人什么都没想,只觉得心里也像汽水一样冒泡泡,窜到水面“啪”地破裂,又有新的泡泡接连不断地冲上来。
是汽水沸腾吗?
时缟晴人按住艾尔艾尔弗的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凑过去,那双紫色的眼眸因惊诧而稍稍睁大。
一个吻。
几近消弭的甜酸的味道突然又扩散开来,充盈了整个口腔,齿根处泌出比喝汽水时更多的唾液,却仍有口干舌燥的感觉。舌尖费力地挤进另一片湿热的区域,刚刚触得那条蛰伏的软舌就迅速退开去,像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羞窘。
午休快要结束,天台上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了。这个吻藏在阴影中,融在寂静里。
铃声响了。艾尔艾尔弗推开他,站起身。
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太甜了。”
甚至不能在他的声线中察觉任何一丝波澜。

是冷战吗?
恋人会因为什么而冷战呢?
因为……因为接吻?
放学后艾尔艾尔弗没有等他,先行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艾尔艾尔弗还是没有等他,先行离开了。
午休艾尔艾尔弗没有到天台上来。
放学后艾尔艾尔弗没有理他,去教师办公室帮忙了。
靠在校门口,时缟晴人再一次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愁了一会儿他又蹲下去继续愁。
火要灭了?因为接吻?
等等,这到底是为什么……
天际的暮色慢慢卷过来,包裹住不甚明亮的日间余光。
天色一点点变黑。最后几个学生走了出来。
时缟晴人正紧盯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想从里边辨出艾尔艾尔弗,无果。
一口气还没叹出来,脸上突然一凉。
他整个人都被吓得跳起来,循着这股恶作剧一般的凉意看过去,却看到一罐橘子汽水。
再向那边看。
艾尔艾尔弗。眼中映着暮光,脸部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玫瑰色的黄昏,镶了一圈金边。
“你的这份天真也在我的计算之中。”
……恋人会因为什么而和好呢?
因为……因为汽水?
啊不对,这算是和好了吗?
果然还是问一下吧。
“艾尔艾尔弗,你……原谅我了吗?”
思维跳跃,一片混乱。
“那…可以……可以接吻吗?”
好像跳太远了。
“……”艾尔艾尔弗没有作声。
“那就当你是同意了……”时缟晴人咬牙凑过去。
风声渐息。嘴唇相触的一瞬,耳畔蜂鸣轰响,忍不住猛地吸了一口气,气流在胸中乱窜一通后迅速又冲回到鼻腔,呼吸却仍然小心翼翼,湿热的吐息足够轻柔地喷洒在彼此脸上。
柔软的。温热的。
时缟晴人伸出舌头想要濡湿那干燥的唇片,忽地听到他向来冷静自持的恋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急喘。
自己脸上也渐渐热起来。时缟晴人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手心一片黏腻潮湿,还在不停地渗出汗来。
——想到他那边去。
——到了。
忐忑的,犹豫的,甜酸的,急促的,又闪着光的,初恋。
这种感觉大概是……摇晃过的汽水开瓶了。
好甜。他想。

“……这周末去约会吧。”
真的跳太远了。

初恋,究竟是甜味更多一些、还是酸味更多一些?
fin.

他在一片空白之中打开一把透明的伞。有落花飘来,鲜艳的,娇嫩的,好像才刚盛开。
他在稀寥的嫣红之中展开一片萧索的黯淡。柔软的瓣上生出露珠,晶亮的,圆润的,是新生。
沉默着微微一笑。

我有梦,愿做逐光的夸父。

单单是说起“光”这个词汇,我就想起许多美好的事情;偶尔它又能和“希望”划等号。
在我醒着的十五年里和睡着的十五年里,我单方面与光有一点缘分。
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稍有些热衷于熬夜的那段日子。大约是在这样的秋天里;又大约比现在还要再冷些。
那时候我常常横在床上,视线从天花板到墙壁游两圈,再盯着那盏积了灰的旧吊灯,盯个几分钟后,带着酸涩和眼前一块青黑色的阴影再去看墙壁,把那盏灯“投影”到泛黄的白墙纸上面。
墙纸上有裂缝在蜿蜒,盯了一会儿它们便开始爬行,开始延展,开始有了脊柱,有了足,以站立的姿势向我平移来。
楼下很静。奶奶睡了。这儿都不算个村,旁边只有两户人家,也都睡了。这时全世界仿佛只剩我一个人,缩在这个空旷宽阔的角落里。
我怕,可我一动不动。因为光来了。
那盏灯的投影也动了,有了剑,有了盾,有了柔软的可以随意变化的形态,从墙里浮出来,勾勒着一圈阴影。
它身上的污点更清楚了;有黑色线条在它的边框里浮动。是灰尘。
但是它仍然足够明亮。它提起剑,在厮杀之前,却先送我到梦里。
是光救我。
夜里又醒来一次。这回反倒不敢开灯了,因为我一睁开眼,在大片大片的黑暗里,便已有黑影在晃动。在门边轻轻叩着,在墙角细细数着,在床底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匍匐着。
我不敢喊奶奶,她要骂我。我于是哭着跑到阳台,鞋也顾不得穿。
我才知道秋夜可以寒冷到刺进骨里,风的温度从鼻腔里灌进来,让我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无由来的恐惧。眼泪的湿痕紧紧黏着脸,皮囊就被风一层一层撕下来。
可是光来了。光终于来了。
其实光一直在那里。
同样是冷色的银辉,从窗隙里钻进来。但它不刺我,它只是吻我。吻我抹过泪的手背,再沿着我的手臂向上攀,攀到我肩头,向我说晚安。
我知道它是谁了。
楼下门前那一小块空地,已经蓄满了月光。地上缀着的几堆没劈完的木柴,此刻也被揽在光的怀里,享受它的清辉。
那一天的月亮的确是很亮。我把头探出去看,不像平时只能看到一小块亮处。这光一直由地面向天际蔓延,整个天地都是亮的,却又有两分恰到好处的朦胧。小路上昏黄的路灯忽地黯淡了,门前的小河却忽地波光粼粼起来,是一块明镜了,映着月亮,反射着月光。
月亮又不像太阳那么刺眼,所以我能向直视灯一样,直视她。我似乎看到她有皱褶的裙裾,裙上有大小不一的斑点花纹;那些斑点就好像无数星子坠进银河里时,在那一圈圈涟漪的中央,明灭闪烁的星光。
我又将月亮“投影”到墙上去了。墙壁成了纸做的画片,放映着月球上的童话,送我一场彻底的安眠。
是光救我。
我到现在还是相信:月亮确实是我的朋友。
这成了我追光的第一步。
后来我又见了一次月亮。她从此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单相思的爱人了。
那段时间我住在小区里,可惜还是睡不着。静下来后我甚至听到狂乱的嗡嗡声,就仿佛电流窜进了我的脑内,引起了剧烈爆炸,令我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睡着了也要再醒。可是我如今要松一口气,幸亏我醒了。
那时我彻底陷入了对黑暗的恐惧焦虑中。我不敢把窗帘拉得严实;全开着又太亮了,所以我留一个小缝。
那夜醒来,是凌晨两点。月亮,她恰好地,不偏不倚地就在帘缝里。
要我如何形容呢?凭我拙劣的语言是无法描述的。
我只感到有温柔流淌过来了,从空气里穿行而过,带着最纯净的氧气到我这里来了。我只听到她叫我深呼吸,叫我不要听耳畔那些蜂鸣,叫我闭上眼,叫我别怕黑。有爱过来了,有我一直渴望的东西过来了,有我所有求而不得的东西,都被她送过来了。那是冷辉,可偏偏又载着暖意。
月亮,她来看我了。
有光。淌进我枕头的凹陷里,是溪;钻进我发丝的间隙里,是雨;倚在我睫毛的尖端处,是珠。从那窄窄的一道缝里,迸发出无数条闪光的刺芒,将整个寂寥的房间都填满了,是池,是河,是川流奔涌,是浪潮起伏。
我立刻就清醒过来,并且热泪盈眶。是我的臆想,我清楚:她爱我,她来看我了。
其实她昨夜也有来,明夜还会来,即使我错过了,她也一直在,她总会不厌其烦地、静静地经过我的窗台。
月亮。她比世间万物都要美丽。终有一日我能去拥抱她。
那一夜我又到很晚才睡,我立刻就起来写了一篇随笔,即使以我的水平不能描绘她,我也终于把那一刻留下了。
但能救我于困顿的光,不止是月亮。
偶然看过一次日出。我从未特地赶到山顶或是海边或是某处去看日出,所以那次是偶然,在小区里,在那个狭窄的房间里,越过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小区楼,看见太阳从楼顶露出脸。
这都要归功于我差劲的睡眠质量。那又是一段我莫名醒得很早的日子,所幸日出也早。约莫是五点半,在夏日难得的晨间凉爽里,我看见对楼的楼尖上射出几道光来。
日光和月光的差别实在是大。我看到它的一瞬间,竟然有些热血沸腾起来。尚是浅金色,却仿佛已有热度,在酝酿着一场炽热的灼烧。
太阳一点点爬上来了。它爬得很缓慢,反倒让我很难捕捉那过程中的每一帧。我一直盯着的时候,它似乎没在动;但我一晃神,它又已探出小半个身体。
天色原本是白的,透着一点儿黄。现在,从太阳的边缘开始,染上了一片一片的橘黄,铺满了小小的不规则形的天空。
可惜的是我没再看下去。我冷得缩回了被子里。
不过有日出,自然也有日落。
我印象里,有两种不同的黄昏:一是玫瑰色镶金边的,二是橘红色的。
第一种,首先是在我梦里登场的。梦境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粉色的桌子和粉色的椅子,有一块粉色的小蛋糕,和一枝粉色的玫瑰。可就是从这浑然一体的粉色中,黄昏从我身后的门缝里钻进来了,为那些粉色镶了一圈金边,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了。
然而这梦其实是个恐怖故事,不必再展开。
后来我在放学路上看见了这样的黄昏。现实中没有如此大片的粉色,反而是黄昏自己捎来一枝粉玫瑰,花瓣边缘镶着闪闪发光的金色。
黄昏是从我左手边来的。夕阳就虚虚地悬在十字路口左侧的那盏红绿灯上方,被电线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我梦中那可爱的蛋糕。树影被投在右侧的路牌上;路牌上的字反光了,看不清朝各个方向都是哪里,这时我就会产生一种旅行者的错觉:不知该去向哪里,但无论去向哪里都没关系。
我更想着重说的,是我从教室里看向外面,看到的那一块四方形的黄昏。
我很多日子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我在教室里看过很多次美丽的黄昏,然而我既无法拍照,也没时间写,所以我只好对着那些缓缓逝去的美丽欲哭无泪。
但是此刻,我又想起来了;宛如所有的美丽都在回归。
那是橘红色的黄昏。夕阳在那一块四方形之外,在我视线之外,但它终于不是无情的,它还是把光的触角延伸过来了。
那就好像是晕染开的水彩一样,有火烧云静驻在天际一动不动,柔软的轮廓却又似真的在“燃烧”,飞鸟沿着飞机的一线云轨疾行而过,只是留下一个匆匆的黑影。大片的朦胧似幻中,又有几笔清晰的线条:树枝。
我所在的教学楼旁边长有几棵树,不算太高,恰好能在二楼的窗户下沿探出两三根枝。上面有茂绿的叶,反射着暮光看上去油而滑。有些叶的中心小心翼翼地盛着一抹橘红,有些则是橘黄,但无论什么都有一点橘色的元素在里面。风来了,树叶轻轻摇晃,仍然稳稳托着那些光。
于是那些光有机会渗进窗隙,到室内来了。但是有一部分光还是撞在了窗框上,所以在教室东面的黑板旁边,那一块四方形黄昏的投影上。总有几道横平竖直的粗线条,构成了另几扇摸不着的、重叠起来的窗。
“窗”里又拢着橘色,橘色紧贴着墙壁,在墙壁上作画。它体态轻软,与物体一样有着立体感,当它沿着墙壁的起伏变化形状,便又有了层次感。
在这之前我还写过一篇不算是随笔的随笔,里面说“那栋居民楼的墙壁就像游泳池的底”。这确实是真的。这栋居民楼在我们学校旁边,当中仅仅有一堵墙隔开。我只隐约记得我小时候去游泳,池子的底是白底蓝细条纹,那墙壁就是这个样。
真正注意到它就是在这样橘红色的黄昏,暮光像是想要靠到楼上,但是光太“高”,所以在楼顶处一起弯折了,折成一个直角,也仍然完美贴合着“游泳池底”。
看到暮光投上去,我就再次产生错觉:是我在游泳池逗留到傍晚,水都放尽了,我还在依依不舍。
我记得我小时候也见过这样的黄昏,在山顶上。只是大致有一个印象,记得最清楚的是太阳似乎放大了许多倍,直接到我面前来了。换作现在的我,恐怕会想着去亲吻太阳的“脸颊”。那时我在想什么呢?我怎么到现在还没忘却呢?记不大清了。
我对自然之光的感触是最深的。要说人工的光,那大概就要说灯了。
在亮堂之中谈灯,我说不出东西来;我只会留意黑暗之中的一点灯光。比如在街上的热闹终于即将归于沉寂,各店都陆陆续续打烊时,留有的几盏小店的灯,从门框里溜出来,溜到寂静的路当中去,好像要跑走了。
还有路灯。我曾见过夜里十二点左右的高速公路,那时,我一直觉得很亮的路灯突然就暗了许多。路旁是许多许多的树,树挨着树,林子里是无边的黑暗。夜里有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出阴森的氛围,但始终吹不灭那些灯光。它们坚守在原地,静默地挺直脊骨。却又温驯地微微低下头颅来,注视着每一个奔走的人,每一辆疾驰的车。
但无论是梦是醒,光总在此处。它有或长或短的“恒”;就算它不等于希望,在我眼里它也会是拯救希望的重要角色。
仍做逐光的夸父。

雨又下起来了,一滴一滴执著地敲在屋檐上,濡湿瓦片的缝隙。
把零碎的思绪拼起来,仍旧是一些零碎的事情。
咖啡勺与杯壁的碰撞声常使我想起坠落的星星。
床头灯在夜里点着它寂寥的长明。
怀念一整个春的东风,怀念一只黄鹂或夜莺。
隐隐约约又听见黎明的低语。仿佛不是我在追逐晨曦,是那泛白的天色一点点向我靠近。柔软之中破出一道光。
盛夏的中央是40℃高温,是西瓜捧在心口的一块瓤。
蝉鸣停在了空调间的窗里,薄被变得更薄。记忆拉扯着我的T恤,向着最痛快的大汗淋漓,向着烈日下的迈步与喘息,向着窜进纱窗里的生命,却只在短袖下抖出细小的战栗。
但我不必去殿堂,光就在这里。
夜里映在天花板的M字光影,白日刻在墙壁上的耀眼灿金。
这里的早晨和黄昏很美丽。像酸奶和蜂蜜。
那栋居民楼的墙壁花纹就像游泳池的底。
从天空,交错的电线中飘来一片麻雀的灰羽。
夏天确实是要过去了。梦里我曾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