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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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讲故事的人》

我的听力像潮汐一样的变化,就像你缓缓捂住我的耳朵,又缓缓松开手。



我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尖,话尾揉着哭泣的颤音,却又克制着将那颤抖压平,听上去很奇怪,像锥子倏地刺进我的耳朵里。
耳膜似乎也痛苦地颤抖起来,一阵晕眩把我的神思从空白的境域拉回来了。我的耳朵并不太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声音,将它搭载着的信息输送到脑海里,在一片混乱里沉沉浮浮,直到我终于抓住它。
仿佛是在咀嚼一块未烧熟的肉,我极缓地拆解开那些音节,对应着脑内字典寻找着释义。偶尔它黏住我的牙齿,偶尔它堵塞我的食管。我嚼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那个人不耐烦地跑过来,狠狠地掐住我的肩膀。
我受惊猛地抬起头,却看到她神情柔和,向周围的其他人说着什么。其他人点点头,低声议论。
她扯着我向门外走,我踉跄了几步,忽然就醒了。
“你在叫我吗?”
她瞪我,没有回答我。
经过父母的遗像时,我们都顿了顿,然后她跨过门槛,把我拉进了刺眼又燥热的正午里。
蝉一直在叫,她也在叫。
我的耳朵很痛。后来,那些叫声都停息了,四周陷入死寂。对我来说声音就像浪潮,此刻正是退潮的时候了。
“没有人会愿意抚养你的。”我在寂静中咀嚼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入冬了。
雪下了一整夜,我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搬东西。大概是新搬进来的人,各种家具一批一批地搬上楼,脚步声、磕碰声、指挥声缠绕在一起,团成球从楼下滚到家门口,停了,连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有一个人穿着一身黑,一动不动地站在雪里。
可能这个人住在我隔壁。
浪潮翻卷,拍打着礁石,带着仿佛要磨平礁石棱角的气势,令它疼痛地蜷缩。最终它缩成一颗雪粒逃进屋外纷纷扬扬的雪群里,退潮了。
我没有听见工程告终时的关门声是不是真的在我隔壁。
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快要用光了,我不知道怎么办。父母的所有物品都被放在杂物间里,一开门就是一阵灰尘惊飞,我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寂静轻轻拨着一根断开的弦,缠绵着将断口拥到一处去,于是潮水稍稍涨上来,我只听见雪簌簌落下的声音,回忆在眼前明灭闪烁,好像在讲一个故事。

“人与世界的关系是什么?”
“是呼吸融进空气里,渺小到不值一提。”

有一天,这样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上飘到这里来。
听起来是一段对话,但对话双方却是同一人。低低的,又很轻,大约是一种恰好超过喘息的响度。我隔着一层雪和雾,隐约看到孤独的音调在跳舞,旋转,朦胧地沉在冰面下,总是不高昂起来。
接下来不是对话了,而是一段段的描写,那些句子都很简单,就像直接将碾碎的食物注进胃里。
耳内有着轻微的瘙痒,如细足搔动起酥软的麻意,潮水温和地卷绕。我的视线穿透雪帘看见一道身影,一身突兀的黑嵌在漫天的白里。
我第一次见到你。
靠在阳台的边缘,左手捧着薄薄的本子,右手握一支笔。脸色看上去却很憔悴,显出疲惫的安静。你注视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对照着念。正如我咀嚼声音时一样,神情专注,偶尔拿出笔修改。
柔软的细沙搔着脚底,海浪涌上来拍打脚面,我在海潮中心叩出微妙又小心翼翼的轰鸣。你低着头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好像在用脚印描绘一张航图。
我确实听说过,大声朗读有助于文章的修改。我并不反感,觉得相当新奇有趣。
忽地,你看到我了。
黑色的眼睛里泛着光,脸变红了,手指揪紧页脚,宛如扼住了纸张脆弱的咽喉。故事就此中断了。
我为干扰了你的航图感到歉疚,因此没有说话。我看见你的背部有一瞬间稍稍离开了阳台的栏杆,酝酿着逃离的动作而弓起弧度,但绷紧的弓弦一点点放松下来,箭矢待在原地,向我搭话了。
你的说话方式令我想起那个女人,但你又不同。也是那样,话尾揉着颤音,却又克制着将颤抖压平,有一丝羞窘的起伏,却被我的神思欢欣地纳进耳中。
“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张嘴想要回答,话到嘴边却拐弯。
我闭上嘴,举起手,变幻着手势——对不起,我听不见。
料你也看不懂。海潮温柔地亲吻我的听觉,充满狡黠意味的喜悦在胸腔里鼓动。你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呆呆地看着我的手,就像我咀嚼字音一样反应迟钝,但你脑中大概没有这种特殊语言的字典,所以你最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第二天我到阳台上时,刚过晚上九点。昏黄的灯照亮这一隅,你已经在了,念得却只有气音淹没在风雪里。我好奇故事的后续,却为了圆昨天的谎而不能开口。
于是我刻意制造出一些动静,吸引你抬头向我看。你的神情变化和昨天相似,但我们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你沉默了很久只是对我一笑,然后,如我所愿,你发声了。
我暗自在共鸣里敲出默契来。
第三天,我们又在这个时间点相遇了。我和你之间隔着浅浅的沟壑,距离很近,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及彼此。你念着,大概是由于觉得我听不见,所以念得没有任何顾忌。这时候我闭上眼睛,就会产生幼时母亲在夜里为我读睡前故事的错觉,仿佛我睁开眼就能触及她的音容笑貌。
冷硬的地面在海浪轻抚下渐渐柔软如棉絮,我就像躺在摇篮里的幼婴昏昏欲睡,浪尖托起我的身躯,舔舐我的背脊将睡意送进脊髓里。我蜷缩起来,皮肤被寒风啃咬得发红,烈火从指尖点燃,跳跃着一路向上延展。
“在回忆里渴求真实本来就是一种可怜的罪过。”
实际上我睁开眼只看到你,你低声念着,声音被雪粒托载着运向我。
那一刻我大概对你产生一些依恋的感情,因为当我蹲下的时候,你看上去就拥有了高大的身形。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这样的日子无限延续,在无声无息中成为一种习惯了。
我一直看着你,依恋的感情在快速发酵,膨胀着挤满了整个难熬的冬天,冬天被撑成大大的气球,飘回云里去了,于是春天来了。我们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当第一滴春雨落下的时候,我恍然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朋友之间具有互相包容的前提,互相改变的魔力。”你念道。
我立刻觉得很有道理,你却停顿了。你拿起笔,笔尖敲击着纸面,迟迟没有划动书写的形迹。
那一天你停顿了很久,终于说道:“其实我没有朋友。”
你没有看我,仍然看着你的记事本,营造出你仍在念故事的假象,但你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我的手在颤抖,我被当初恶趣味的谎言封住了嘴,无法开口。
后来你开始零零碎碎地说有关你自己的事,就像开启了故事的新篇章。你的神态动作都和当初你念故事时无异,讲的内容却不是故事,而是属于你的往事了。
“我很难过。”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我也难过起来。
我慢慢地了解到你的情况,好像在一点点啃食你的回忆。你是个被排挤的人,和我一样,但即便有如此的共鸣,你总是说:“我希望有人能够接受我。”
“……我希望我也有朋友。”
我感到非常寂寞。
比沉在回忆里时更加清晰的疼痛在敲打我的耳膜。
退潮了,礁石难得去挽留海水,希望再听它温柔的故事。
对我来说声音与人一样难懂,声音没有形状却可以塑造,塑造虚假的喜悦,就像人不会把真实的东西放在脸上,而是在上面粘贴虚假的快乐。
你的难过原本装在故事里,藏在句子的间隙里,躲在字的反面。但是它每天都在悄然发酵,膨胀,正如当初我对你的感情发酵,膨胀一般。有一天它突然炸开了,带着无数被挤压被隐瞒的痛楚,重新占据你的生命。
你的航图被世界的浪潮吞去了,你站在边际不知道如何是好,茫然地望着海面,听鸥鸟的嘲笑。
其实我不愿意相信,倘若你愿意把你真正的故事讲给我听,你又怎么会不把我当朋友呢?可是当我仔细观察你的神情以后,发现你从头到尾都是在自言自语。
“我无法写下去了……”
“我做不到。”
“我是一个……我是一个没用的人。”
纵然你每天都来见我,沟壑却始终难平。我想是我的过错,因为我从来不敢安慰你。

“我和你的关系是什么?”
“是融进空气里的呼吸,相遇却不一定彼此交融。”

“我又见到你的时候……是你浸在烟花的倒影里,冷冰冰。
河水淹过了你的脸,你的脸渐渐沉到黑暗里。
你就像被水注成了人形气球。
你说过,别人说你有错,说你有病。那么你现在应该是被锁进了河里。我站在河边看着你,看你一点点消失。头顶的烟花仍然在放,嘭地发出闷重的轰鸣,炸开在我的脊骨顶端,一点点蔓延开麻痒的感觉;就像水灌进你身体表面的每一个孔洞,声音钻进我每一处的缝隙里。
我渐渐听不清,渐渐在寂静中剥离出尖锐的嘶鸣,只看到水面在烟花开放的很多个短暂瞬间震颤起来,波纹颤动着相连在一起,许久没有平息。
人们讲话就是声带的振动。当有声音的时候河面也会有波纹。你沉在河里,波纹在漾开,那么你在对我说什么?
我记得你给我讲故事,你盯着你的记事本,眼睛扫过,嘴唇开合。记事本上写了你的小说你的诗。有一天我照例到阳台上赴一个无形的约,你说,还没想好明天给我讲什么故事。
于是有好多个明天,你都没有讲新的故事。当你翻开记事本准备读的时候,突然垂下了眼睛,睫毛颤抖着。我知道眼睛不会发声,是你要哭了。我看到你的手也颤抖着,手指攥紧了页角,用力地卷起来,卷出扭曲的褶皱。
我昨天再赴约时,你说,终于想好明天要给我讲什么了。
于是这个明天到来了,成为了今天,到了你给我讲故事的时间,但是现在你先睡着了,睡在河里,睡在烟花的倒影里。你在对我说什么?
你捂住我的耳朵,我的声海蒸发了。
于是我在寂静中咀嚼词句,写完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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